清明的雨,总是来得刚刚好。正往山间路上走去,雨便细细落下,不急不躁,像专为这日子准备着。起初,我讨厌这雨,湿了衣襟,泥泞了山路。山路本就难行,雨水一浸,靴下沾满泥水,沉重了每一步。雨丝密密织着,织成了一张灰蒙蒙的网,把天地笼罩其中。这天气,让人不禁吟诵起杜牧笔下的“路上行人欲断魂”。千年里,雨仍旧雨,人如昔人。于是,厌恶又随着泥土的香,冲散开了。
走入雨中,化开的泥味四处弥漫。这深沉、古老的味道,湿漉漉的,带着草木腐了又生的清腥,直冲进鼻孔,又往记忆深处去。清明雨,芳香泥,我忽然念起祖父来。生前他说,雨天的泥,实诚得像个乡土汉子,它会柔声跟你说庄稼要的什么,跟你说节气到了哪里。祖父的手,平生染着这黄泥,洗不掉,忘不了。那泥味中,有汗水的咸,有拾禾的涩,有日日的耕作劳苦。喜雨的心情,就是从这泥味里长出来的。若是没有这雨,没有化开的泥,先人费尽一生浇灌的地,怎能年年岁岁长出新的希望?雨,落在墓土上,落在新芽上,落在祭者低眉上——它不单在落,又像在诉说着什么。
雨渐渐密了,沙沙地打在伞上,站在祖父墓前,看着雨水顺着碑文淌下。而泥味,愈发浓郁,闻着这味,竟不觉哀伤,反倒有种难言的安定。祖父的汗流于土,消融于土,雨中朦胧,泥土芬芳,像在告诉着人们什么。我忽然顿悟,清明那欲断魂的哀,其实不只为了记住逝去的人,更为了明白活着的滋味。人们可以在雨中伫立、念想。雨终会停的,泥土的气息也随晴开淡去,但它一直在那里存在着。明年此时,泥味又会伴着雨,从大地深处醒来,它告诉我——有些东西,未曾远去,藏在雨里、泥里、岁月里。
雨虽会停,但芬芳不会散,如先人的叮嘱,绵长温暖。清明之雨,洗涤的不只是草木尘土,还有生者难言的挂牵。而雨润土,土育虫,虫掘土,松翻覆,滋养万物。悠然往复的生命,在年年的清明雨里,酝酿着泥味雨味的奇迹。